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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nday, October 30, 2016

關於「台語」、「台語文」的疑問與除魅

一、台語文的「目的」及「必要性」何在?

文化是無價之寶,而文化的根就在於語言,語言不存,文化消亡,台語做為族群文化的承載體,如果不加復振,我們將失去先人傳承至今的寶貴文化。

而眾所皆知,沒有文字的語言,存續不易,因此,讓台語成為不只可以聽與說、也可以容易讀與寫的語言,就是保存這個語言之其背後豐富文化的重要手段。

台語文推廣的目的,對我而言,就是在保存寶貴的族群語言、族群文化及歷史記憶。

當然,這還涉及一個問題:「台語所承載的文化,與華語(國語)所承載的文化,難道不一樣嗎?」

上面這個問題,就涉及傳承台語的必要性了。簡單的回覆是:台語做為漢語的一種,當然台語所承載的文化,其中有許多與其他漢語(客語、粵語、文言、華語等等)共通的部份,但,「漢文化」何其悠久及龐大,其地域之廣、分支之繁,不可能是單一的、簡單的,因此,對文化保存來說,每一種漢語都很重要,任何一種漢語的死亡,都是這個文化的一部份的死亡。

台語所承載的文化,是否有其獨特、不同於其他漢語的部份?當然有,所以身為台語的母語人,有必要讓台語存續、文化發揚。

傳承文化,並不意謂著要消滅別的文化,做為文化主流的華語文化及文言文文化,實在不必有這種莫名的危機感。我們不反對、而且支持華語文化與文言文文化的傳承,也主張這些文化的傳承不應消滅、壓抑台語文化、客語文化等其他文化。


二、對台語文的誤解

誤解一:傳承台語文是在反對傳統文化

當然不是,如前一個問題所述,傳承台語文,正是為了發揚傳統文化。台語是漢語的一種,說台語的人,也是漢人,台語有其承載的歷史、認同與文化。而台語的文化傳承與發揚,並無意於壓制或消滅其他的語言與文化。

誤解二:台語文書寫是標新立異

常有人看了國小的母語課本,看見讀不懂的課文,就認為是亂寫亂湊,純屬「標新立異」。

回答很簡單:「沒學過,怎麼看得懂呢?」這在任何一個語言、任何一種文字,都是一樣的道理呀!

比如:有一個人從來沒機會上學來學習讀寫,雖然他會說話,可是他是不可能看得懂國小的「國語課本」的。國小的「國語課本」對他來說,勢必猶如天書,上面的字句,似圖像畫,又若無意義的鬼畫符,但,這只表示他沒有學過這個語言的讀寫,並不表示課本上的東西是「標新立異」呀!

我們從小到大,在學校接受教育,都是學習華語、英語,包括華語、英語的讀寫,從來也沒有人教過我們如何讀寫台語,所以,看到台語書寫,看不懂是正常的,只因為「沒學過」而已。

有人或許要說:「難道我們就不能寫一樣的文字就好嗎?」可以呀!但那是「國語文/華語文」,不是「台語文」呀!試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把「國語文/華語文」的語句或文章用台語「直接讀出來」,就會發現很卡、很不像台語,而且讀給台語人聽,一定聽不懂,為什麼?因為,雖然同屬漢語,但語言不同,書寫不可能完全相同的呀!

就好像:義大利語及西班牙語,都是羅曼語系(拉丁語系),都是古代拉丁文所演化出來的,它們有著許多共通的特徵、共同的詞彙,不過,義大利文寫出來,畢竟還是與西班牙文有所不同。

而義大利文,並不能因此就說西班牙文「標新立異」,西班牙文也不能就說義大利文「標新立異」吧!

誤解三、台語憑什麼叫「台語」?台語可以叫「台灣話」嗎?

我們都知道,台語是中國大陸的閩南及廣東(潮州等)移民帶來台灣的,事實上,現在的台語,和中國大陸及東南亞的一些閩南方言,是可以通話的,比如:廈門話、一些漳州話、一些泉州話、菲律賓的咱人話(一種泉州話)、馬來西亞的檳城福建話等等,都多多少少可以直接相互溝通。

所以,我完全贊成「台語」就是一種「閩南語」方言的事實,「閩南語」的方言很多,前面說的:廈門話、漳州話、泉州話、菲律賓的咱人話(一種泉州話)、馬來西亞的檳城福建話、新加坡福建話都是閩南語的方言。

但,這並不代表「台灣閩南語」就沒有資格稱為「台語」或「台灣話」,原因很簡單,因為「台語」本來就是台灣「最具代表性的在地語言」,而把「最具當地代表性」的地名做為語言命名,是全世界的通則,並非「台語」所獨有。

舉例來說:中國廣東的語言何其多,有壯語、有潮州話、有客語...,但偏偏「廣府話」被稱為「廣東話」,為什麼?不奇怪,因為「廣府話」是廣東「最具當地代表性的在地語言」,所以被稱為「廣東話」,這不是霸道,這只是語言命名的常見方法。

再舉例來說;法國的語言何其多,有奧克語、加羅語、瓦隆語、加泰隆尼亞語....林林總總有十幾種,但,為什麼就只有「法語」被稱為「法語」?難道「奧克語」、「加羅語」等等就不是「法國的語言」?一樣的道理,「法語」之所以被稱為「法語」,只是因為「法語」是法國「最具代表性的語言」,其他的語言,雖然也是「法國的語言」,可是畢竟不是專有名詞的「法語」呀!

如果「廣東話」可以叫「廣東話」,「法語」可以叫「法語」,沒有道理「台語/台灣話」不能叫「台語/台灣話」吧!

台灣各原住民族的語言及客語,當然是「台灣的語言」,不過,做為專有名詞的「台語」就是指「台灣閩南語」,這種命名原則,是全世界皆然的。

誤解四、台語就是河洛話

台語是不是「河洛話」?回答這個問題,牽涉到什麼是「河洛話」。有人說「河洛話」就是古代中原地區的語言,因為戰亂及遷徙,所以成為今天的閩南話;但這個說法會產生另一個問題:「中國從古到今的戰亂及遷徙,南遷的人民,並不是只有遷入福建,為什麼只有閩南話是所謂的河洛話?難道南遷到嶺南的人,他們所說的廣東話就不是河洛話嗎?江西話呢?湖南話呢?就不是河洛話嗎?」

其實,要說一個語言是不是另一個古代語言的子孫或孑遺,還是要從語言本身去找證據,如果問問歷史語言學家,他們會怎麼說呢?

首先,他們不會反對這個說法:「台語保存了很多古漢語的語音及語法特徵。」事實上,其他的漢語,比如:廣東話,也保存了很多古漢語的特徵。原因很簡單,因為南方漢語比較保守、存古,北方漢語相對與非漢語接觸得多、相互混雜,所以變化較大。基於此,要說「台語保存了很多古漢語的語音及語法特徵。」這點是沒有歷史語言學家會加以反對的。

但,「台語保存了很多古漢語的語音及語法特徵。」可不代表「台語就是河洛話」呀!

就好像,「義大利語」及「法語」保留了許多「拉丁語」的特徵,可是,「義大利語」畢竟是「義大利語」,「法語」畢竟是「法語」,它們究竟不是「拉丁語」本身。

就語言學來說,閩南語事實上是古代百越民族的語言做為底層,加上歷代漢人移民帶來的好幾個時代的漢語成份所疊加而成的,所以,台語裡頭,的確是有些古漢語特徵的遺留,但台語畢竟不是「古漢語的本身」。

誤解五、台語的根源就在古漢語,所以用來讀古代經典最是適合

在澄清了上一個議題之後,這個議題就容易說明了。台語裡頭,是有古漢語特徵的遺留,包括語音的遺留,所以,我們用台語來讀古代經典、文言文,在韻腳等方面,會發現更為適合,不過,這並不代表「台語就是古漢語文言文的現代化身」喔!

為什麼呢?因為,同樣的文言文經典,除了用台語讀,也可以用廣東話讀、用上海話讀、用客家話讀......甚至,也可以用日語漢字發音讀、用韓語漢字發音讀、用越南語漢字發音讀,也就是,只要是這個語言有「漢字發音系統」的,都可以用來讀文言文經典。同一個漢字,在閩南語、廣東話、吳語、日語、韓語、越南話....都有一個或數個發音,換句話說,能用某個語言來讀文言文經典,並不代表那個語言本身就是文言文的化身;能用某個語言來讀文言文經典,只代表那個語言有著「漢字發音系統」,如此而已!

而有著「漢字發音系統」的語言,都多多少少保留了古漢語的漢字發音,這點,也不是只有台語如此的。


三、台語有文字嗎?方言有必要用文字書寫嗎?

這兩個問題其實有個最直接的答案:「沒有任何一個語言是本來就有文字的!」

試想:人類的先祖有了語言能力,推測不晚於五萬年前,但人類開始出現文字,也才五六千年前的事,「說話」才是語言的根本,「書寫」只是後來的發明呀!

台語有文字嗎?台語本來沒有文字,就像英語在五百年前也沒有文字一樣(英語的書寫是歐洲文藝復興之後才發展的),但早在四百多年前,就已經有人試著用漢字書寫閩南語了,那時書寫的動機,是記錄戲曲劇本,最有名的閩南語戲曲文本,就是已有數百年歷史、好幾個版本的《荔鏡記》。

但台語大規模的書寫及印刷,則是十九世紀末的事,當時的西方傳教士,為了傳教及翻譯聖經,設計了一套拼音系統,一般稱為「白話字」或「教會羅馬字」,別小看這個台語書寫系統,因為這個書寫系統,被用來發行了台灣歷史上第一份報紙(1885年創刊),第一批新詩、短篇小說及好幾本中長篇小說!對,你沒看錯,這個羅馬字系統,曾經被數萬人使用,進行報刊及文學作品的創作、印刷及出版,不過,學校沒有教這些事,所以我們大多不知道這個歷史。

換句話說,台語/閩南語的文字書寫歷史,以漢字而言,已經有四百多年歷史,以羅馬字而言,也已經一百多年了,台語因此是有文字的,而且,台語有文字的歷史,甚至不輸一些歐洲的語言,甚至,台語有文字及文學作品的歷史,還比「華語/國語」還長!

看到上面那段的最後一句話,你一定不相信,但仔細想想,就知道這不是胡說。

要知道,漢文化數千年來,就是書同文,但各說各話的狀態,所謂「書同文」就是指「書面上大家都讀寫文言文」,雖然「文言文」幾千年來也有了些演變,但不管怎麼變,都仍然是一種「不同於任何漢語口語」的「書面語言」,即使有學過讀寫的人,也「只會寫文言文」,不會寫「自己從小說的語言」,基本上,書面上的溝通都以文言文進行,但各人則是說著自己的母語:可能是吳語、可能是粵語、可能是福州話、可能是江西話......,這些不同的漢語,常常彼此不能相通,也與書面上一致的文言文十分不同。

那麼,難道沒有官方的「口語」嗎?有的,但不太固定,因為皇帝會換,而皇帝的「母語」或「皇帝所在地的口語」就是「官方」的口語,也就是「官話」。

中國從明、清以來,首都都在北京,自然的,北京話就成為數百年來的「官話」。

注意了,北京話之所以做為「官話」,甚至現在變成「普通話/國語」,這並不是因為「北京話」本身很好、很正統、很高貴,這只是因為「北京話」剛好是中國近代數百年來首都(皇帝/中央政府)的當地語言,如此而已!

而一般人所稱的「方言」,也只是因為當地不是「國都」所在,所以不是「官話/國語」而已,這並不代表那個「方言」素質較差,也不代表那個「方言」沒有水準,畢竟,「首都」是人指定的,指定的時候,也不是從「語言角度」來指定的吧!

而前面說過了,一旦談到漢語書寫,自古就一律是「文言文」呀!「文言文」不同於北京話、也不同於閩南話!「文言文」就是「文言文」,一種與口語不通的書面語文(當然,文言文是可以一個漢字一個漢字讀出聲音來的,端看你用哪個語言的漢字讀音系統)。

也因此,即使是北京話/華語,原來也是沒有文字書寫系統的呀!

上面這個說法,你或許不相信!但,這就是歷史事實。中國長期以來在書面語上統一使用「文言文」,所以口語的「官話」沒有文字也是正常的,今天的「普通話/華語/國語」現代書寫模式發明,也只不過是這一百年的事!

最早期的官話口語書寫,是一些小說話本,但即使是那些所謂的「白話小說」,拿原來的文本來看,我們也是看不太懂的,所以只能說是今天華語文的前身。

今天我們書寫的華語文,其實是清末民初,透過人工制訂的新書寫系統!

為什麼?因為書寫一直以來都是「文言文」的專利呀!即使是「官話」,也是口語,當然沒有通行、好用、普及的書寫系統,所以,當然需要人工制訂呀!

證據就在歷史裡頭:還記得歷史課本裡的「白話文運動」吧!民國初年的「白話文運動」,目的就是要大家「別再寫文言文,開始寫官話口語」呀!換句話說,民國初年,哪有什麼人在「書寫官話口語/華語/普通話」呀?如此想來,「華語文」的書寫歷史還不短嗎?也才一百年上下而已吧!

當初,為了推廣「白話文書寫」,學者及政府可是絞盡腦汁,找字、造字,為什麼?因為漢字自古以來就是用來「書寫文言文」的,是「文言文專用」的!要拿來寫口語,就算是要寫「官話口語」,也是困難重重呀!常常發現這裡沒有字可寫、那裡不知道寫哪個字好!我相信,當時代,一定也有人說:「白話(華語/普通話/國語)哪有字?!白話沒有文字呀!」

這,不就是今天我們聽到反對台語文常見的說法之一嗎?

甚至,當時還有些鴻儒大家,對於「書寫官話口語(華語)」,十分不滿,認為根本是「亂來一通,標新立異」!不信?!我把他們的話引一些在下頭(下文中的「白話」,就是指今天的「普通話/華語/國語」):

1917年2月8日,林紓在上海《民國日報》上發表《論古文之不宜廢》:「白話鄙俚淺陋,不值讀者一哂。」


1919年《新申報》上文言小說《妖夢》諷刺白話書寫:「陰間有一間白話學校,裡頭有個「毙孔堂」,堂前對聯:「禽獸真自由,要這倫常何用 / 仁義太壞事,須從根本打消」。
林紓《論古文白話的消長》:「廢古文用白話者,亦正不知所謂古文也」;「若盡廢古書,行用土語為文學……則凡京津之稗販,君可用為教授矣。」


1925年1月5日《台灣日日新報》悶葫蘆生的文章《新文學的商榷》除對白話書寫大加謾罵外,還提到:「漢文學有隨世推移、革新之要,然不敢如一二不通之白話體,即傲然自命為新文學也。臺灣之號稱白話體新文學,不過就普通漢文,加添幾個了字,及口邊加馬、加勞、加尼、加矣諸字典所無活字,此等不用亦可之,不通不文字...夫畫蛇添足,康衢大路不行,而欲多用了字及幾個文字...怪的寫得頭昏目花,手足都麻,呼吸困難也。今之中華民國新文學,不過創自陳獨秀、胡適之等,陳為輕薄無行思想危險之人物,姑從別論。胡適之之所提倡,則不過僅用商榷的文字,與舊文學家輩虛心探討,不似吾台一二青年之亂罵,蓋胡適之對於舊文學家,全無殺父之仇也。日本文學雖則革新,然至於鄭重文字若詔敕等,亦多用漢籍故典,不知今之時髦知之否!」

1925年8月5日《台南新報》8432號刊出陳福全(號笑仙)的《白話文適用於臺灣否?》:「臺灣之謂白話者,則於文句中插入拉尼馬兒阿約愛甚麼罷了矣的很等,觀之不能成文,讀之不能成聲。」

1925年1月《臺灣日日新報》出現辱駡白話文提倡者張我軍的打油詩:「咆哮人群,亂吠如狗狂。」



比之今日反對、謾罵台語文書寫的言論,華語文書寫在不到一百年前所受到的羞辱,一點也不少吧!

但我們今天卻以為「華語文/國語文/普通話書寫」是「理所當然」的、是「有悠久歷史傳統」的!錯了!我們只是因為習慣了!因為有政府的大力推動,才使得不到百年歷史的華語文書寫變得可行、變得理所當然。

如果我們有半點認為當初反對「白話文運動」的人迂腐、反動,那麼,現在反對明明有著比「華語文/國語文」更為悠久文字歷史的「台語文」,不會顯得自己道理不通嗎?

還是,我們真的認為,一樣是文字由無到有,一樣是口語歷史悠久:「華語文/國語文」是政府用政治及教育手段制訂、推動的就比較有道理?而我們自己的「父母話」就比較低賤?

不管是什麼語言,一開始都沒有文字可寫;不管是什麼語言,想要書寫就可以創制文字書寫。這,就是語言文字的通則呀!


四、語言、文化與政治


說了這麼多,可能有人會說:「不管怎麼樣,我還是無法支持傳承母語,無法支持母語書寫。因為,這會造成國家社會的混亂。」

會這麼說的人,其實只要看看其他國家,這種不必要的擔憂就可以消解大半了。

今天的世界,國界與語言文化的分界,早已不再重合了。

同樣是盎格魯.撒克遜人,有的是英國人,有的是美國人,有的是澳洲人,有的是紐西蘭人。

在瑞士一國之內,有法、德、義、羅曼斯語,同時做為官方語言。其他的例子,如:澳洲以英語及毛利語同時做為官方語言,印度各邦有不同的官方語言,加拿大同時有英、法不同語言區等等。

今天的國家,是生活與制度的共同體,而保障國境內不同族群、文化及語言的發展與生存,是政府的義務,這也是聯合國公佈「文化多樣性宣言」、「世界語言權利宣言」、制訂「文化多樣性公約」與「世界母語日」的原因。

一個國家,有多元的語言、文化及族群,是正常的,也是美麗的!

反而是,如果要重新按照語言、族群訂定國界,那這世界將陷於何等的戰亂兵燹之中?

也因此,認同什麼文化、使用什麼語言,與做為哪個國家的國民,並不必然有直接的關連。

身為一個國家的國民,重要的是透過言論、參與選舉來監督政府施政。我們當然知道,政治人物都是人,都有缺點,所以不可能寄望他們完全正直,又做出什麼英明、高超的決策,但,如果我們因為政治人物的不完美,就放棄監督、不再要求也不參與投票,那等於是「放著讓它爛」,這個結果,就是整個國家社會更糟、更惡,最後影響到自己的身上來。


我們愛護、傳承自己的語言文化,也在身處的國家當中,鞭策、督促政府,透過制度變革、政策推動,讓社會更進步,人民生活更好,而這當中就包括了每個人的文化、語言與認同,都能受到保障,不會遭到歧視。

Sunday, February 19, 2012

一個華譯台的問題-華語帶「地」的句子

劉承賢
一、開場白

還記得小時候,華語課(「國語課」、「國文課」)的老師曾經教我們如何區分「的」與「得」,據說「的」和「得」的差別很好分,就是「得」負責跟在動詞後頭(像:「張三跑得很快。」)。

不久之前,有人告訴我,現在的華語課本(「國語課本」)改了,漢字使用上,不再區分「的」和「得」,一律用「的」,這個改變引起了一些批評,有人認為這兩個字在上一段提及的不同用法中雖然讀音相同,但功能不同,不應該混淆,也有人舉出台語的例子,說明這兩個字在台語對應的句子裡,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字詞,並藉此來支持這樣的區分。

(1)a. 我買了張三的書。(華語)
    b. 張三跑得很快。(華語)

(2)a. 我有買添發ê冊。(台語)
    b. 添發走著(/kah/了)真緊。(台語)

從上頭來看,在動詞後頭的「得」,它所對應的台語字詞,是「著(tio̍h)」、「kah」或「了(liáu)」,與對應「的」的「ê」相去甚遠,有趣的是,其實對應華語這個「得」的台語詞「著」、「kah」及「了」,在使用上是有進一步的語意區分的,不知道讀者有這樣的語感嗎?而相對來說,華語則沒有採用不同的字詞來做同樣的語意區隔。

這些問題,就不在這裡深談了,因為這篇文章的動機,其實是「的」與「得」的新朋友:「地」。我不是很確定今天的所謂「國語課本」是不是還用「地」來接在情態副詞之後,比如:「張三快快地走出了教室。」  還是這個「地」也一逕地寫成「的」了.....

當然,這個「地」並不是此類華語句裡的一個「必要成份」,它是選擇性的、可以省略的,以下的討論,就以有「地」的情況為前提。

話說這個做為副詞標記的「地」,在我上學的那個年代可是有很多人讀成「(漢語拼音)di」的,不過這個讀音顯然已經慢慢地沒落了,也因為它的讀音向「的」靠攏(至少筆者主觀認為如此.....),所以,我才會說「地」是「的」和「得」的新朋友。

而筆者一直在猜測,會不會就是因為這讀音的靠攏,所以,越來越常聽到有人在說出對應以下華語的台語句子時,把「地」給用「ê」來替換。(特別是年輕人.....^^a)

(3)a. 慶餘靜靜「地」坐在椅子上。(華語)
    b. 那些燈籠高高「地」懸在門前。(華語)
    c. 銀環高高興興「地」離開了辦公室。(華語)
    d. 水順不是心甘情願「地」捐錢的嗎? (華語)
    e. 昨天,阿卿無巧不巧「地」遇見了前夫。(華語)
    f. 添發用力「地」掙脫繩子。 (華語)

替換的結果,大致如(4)。(假設句子的其他部份在字詞及語法上都「成功地」翻譯了。)

(4)a.*慶餘恬恬「ê」坐佇椅仔頂。(台語,錯句)
    b.*Hia-ê鼓仔燈懸懸「ê」吊佇門頭前。    (台語,錯句)
    c.*銀環歡歡喜喜「ê」離開辦公室。(台語,錯句)
            (注意,「離開」後頭不能加「了」,原因請參考上篇)。
    d.*水順敢毋是心甘情願「ê」寄附--ê?(台語,錯句)
    e.*昨昏,阿卿千拄千「ê」拄著in前翁。(台語,錯句)  
    f.*添發出力「ê」kā索仔liòng--開。(台語,錯句)

會這樣替換的原因,大概就是因為這裡的「地」,已經相當普遍地讀成「的」了吧.....問題是,這樣的句子,在台語人聽來,實在是十分地彆扭呀!!!想想看,如果台語在對應華語的「的」及「得」的時候,就不是一律採取「ê」來對應,甚至在對應華語「得」的時候,還配合語意做了更細緻的區分,那麼,在對應華語情態副詞的助詞「地」,怎麼可能就是「ê」呢?



二、一些可行的譯法

那麼,該怎麼翻譯(3)的句子才好呢?筆者試譯如下。

(5)a. 慶餘恬恬「仔」坐佇椅仔頂。(台語)
    b.?Hia-ê鼓仔燈懸懸「仔」吊佇門頭前。    (台語,有點怪)
    c. 銀環歡歡喜喜「來」離開辦公室。(台語)
     d. 水順敢毋是心甘情願「去/來」寄附--ê?(台語)
    e. 昨昏,阿卿千拄千「去/來」拄著in前翁。(台語)    
    f. 添發出力「去/來」kā索仔liòng--開。(台語)
    
(5)裡頭引號(「 」)裡的部份,其實和華語的「地」一樣,也都是選擇性的(可有可無),比較有趣的是,在華語裡,一個「地」就可以打通關(至少是絕大部份),但對應的台語句子,可就很難用一個單獨的詞來處理了。

不管如何,把副詞後面的「地」都說成台語的「ê」,聽起來真的「不太妙」呀!請大家別這麼做吧 ^_____^

回項來談談(5),如果筆者的翻譯不算太差,很明顯的,這些在華語裡的「副詞」成份,不太能在台語裡歸納成一個類別,如果我們不打算把這個對應「地」的成份給省略不說,那麼,在台語裡,我們至少就用了兩個半(「來/去」算一點五個 :P)的不同字詞,來填上這個位子。

乍看之下,或許我們會想要做這樣的分類:拿來做副詞的成份如果看起來像形容詞的,那後頭就加「仔」;其他就加「來」或「去」(當然,這些都是選擇性的,我們談的是一定要加的時候;另外,要用「來」或「去」,當然有語意上的差別,這裡暫且不論)。

不過,例子一多,這分類就破功了,以像形容詞這類的來說,很多時候加上「仔」,句子都不好,事實上,(5b)的「懸懸」加上「仔」,就是有點怪,請看(6)裡頭前面加了「 *」號的句子,這些句子也不好。

(6)a.*添發緊緊仔離開房間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    b. 添發慢慢仔離開房間。(台語)
    c. Hit件代誌咱有好好仔處理--ah。(台語)
    d.*Mài kā我ê衫kō垃圾--去,我想beh清氣仔去上班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    e.*伊跋落河溝,澹lì-lok仔行轉去厝--裡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    f.*下班了後,咱來去做伙快活仔食一頓飯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

上面的這些句子,如果把副詞部份翻成華語:「快快地」、「慢慢地」、「好好地」、「乾淨地」、「溼搭搭地」、「舒服地」,基本上都沒有問題,不過,台語能加上「仔」的情況似乎很有限,感覺起來,是有可能窮舉的:「恬恬仔」、「輕輕仔」、「重重仔」、「好好仔」、「慢慢仔」、「寬寬仔」(khuann-khuann-á)、「liâu-liâu仔」、「勻勻仔」(ûn-ûn-á)、「幽幽仔」(幽幽仔疼)、「戇戇仔」、「爽爽仔」、「小可仔」、「略略仔」、「安心仔」、「閒閒仔」(例:「伊退休了後,無煩無惱,逐工按呢閒閒仔過日。」)、「好禮仔」.....即使無法窮舉,似乎也有太多例外。

再者,漢語長久以來,在詞性區分上,就爭議頗多,尤其是動詞與形容詞的區隔,最是困難,有學者甚至認為,漢語只有動詞,沒有真正的形容詞,只是(部份)動詞可以拿來做形容詞功能使用,舉例來說,「你恬--去!」這句話的「恬」就很難說是單純的形容詞。

就算我們不要涉入這個爭議,假設漢語有動詞和形容詞的區分好了,我們還是面對了台語裡頭並非所有「形容詞」都可直接加上「仔」當做副詞使用的事實。(華語似乎沒這個問題)

至於「來/去」呢,避開專門的語言學名詞,他們在這些句子裡的功能,大概可以說他們就是連接了兩個有著相同主詞的小句子,換句話說,句子裡的主詞,做了兩個「動作」,假如這個說法是對的,那麼,在「來/去」前後的成份,就應該是兩個具有動詞性質的成份了。

另一個問題則是,那台語到底有沒有「真正的情態副詞」?答案似乎是肯定的,比如:「雄雄」或「歡歡喜喜」,這類的詞,我們很難把它們用在形容詞(如:修飾名詞)或動詞(當做謂語)使用,不過,直覺上,這類的詞數量相對很少。

此外,華語和台語並沒有這種詞與詞的一對一對應(事實上各種語言之間率皆如此),我們以「雄雄」來說,華語對應的就是「突然(地)」,不過,「突然」可以做為形容詞使用(如:這個回應實在太過突然。) 台語的「雄雄」是沒辦法這麼造句的,也因此,華語的副詞「突然(地)」,應該就是形容詞轉副詞使用,後頭的標記助詞「地」則可加可不加。


三、一些無法負責的臆測

為什麼台語在情態副詞的使用上,會有這種和華語無法對應的現象呢?筆者沒有認真找文獻來看,只能根據一些已知的事實來推斷。基本上,學者們都同意,台語是一個相對保守的語言,保守的意思是,它的變化(演變)速度比較慢,一般說它比較「存古」。如果說,語言演化的常態,是如同一般假設,由實詞(動詞、名詞)往虛詞(副詞、介詞、助動詞...)方向走的話,那麼,台語的虛詞(功能詞)的生成,應該就是比較緩慢,數量也相對少。

我不清楚「仔」在副詞使用上的來源,但有一種可能是這個「仔」就只能附加在形容詞上來加以副詞化(一如華語的「地」),如果這個假設成立,那台語「真正的形容詞」數量就不多,一些學者(像McCawly)所說漢語只有動詞,沒有形容詞的說法,可以把它看成漢語由動詞演化出形容詞,形容詞演化出副詞的歷史過程(語法化/虛化),台語因為保守、存古,因此真正已經「成形」的形容詞數量少。假設除了「真正的副詞」(如:「雄雄」)以外,快速組成副詞的方法,就是在形容詞加上詞綴(如:英文的「-ly」、法語的「-ment」、華語的「地」、台語的「仔」),那麼,台語因為保守、存古,以至能以這種方式衍生出來的副詞自然就少(因為真正的形容詞少),自然,有著「仔」後綴(suffix)的副詞用法就有限了。

甚至,即使說「仔」仍沒有演化成真正的副詞標記詞綴也不無可能,因為有些副詞,如「不止仔」、「嶄然仔」,即使把「仔」刪去,也沒辦法拿來做形容詞使用(就只能是副詞),設若如此,那麼「仔」就只是在符合某些規則的情況下,用來配合組成某些副詞的用途,而華語呢,「地」這個標記則已經語法化到幾乎無所不黏(使用上則是選擇性的),可以很快地衍生出副詞。

但所謂實詞發展出虛詞的語法化角度,其實也不足以呈現出語言類型上的事實,事實是,不同的語言之間,不只沒有個別詞與詞的一對一對應關係,甚至連「詞類」的對應關係,也是不必然的,這意思是說:我們不能夠期待,因為英文有frankly這個副詞,所以非洲的班圖語也會有相對應的一個「副詞」,很可能,這個語言中根本是以另一種詞類(或片語)來表達同樣的意思。


在南島語的文獻裡,所謂「副詞性動詞」的存在,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,這些「副詞性動詞」之所以如此稱呼,正是因為它們在語義上是副詞的作用(以英語等大語言的角度來看),但卻具有一切(或大部份)動詞的性質(比如:有voice,有agreement等等),如果不要先入為主地以我們熟悉的語言看待這現象,那麼,其實,它們就是貨真價實的動詞,而這些動詞表達的,正是另一些語言當中採取副詞所表達的語意。


當我們有以上的跨語言的認識後,對於台語中真正的副詞似乎很少,以及何以許多華語的副詞,台語好像是以動詞表達,也就不會感到奇怪了。



四、結論

回過頭來,對於華語情態副詞加上可有可無的「地」的句子,對應的台語句子到底是什麼?(該怎麼翻譯呢?)不管怎麼樣,都請不要再一律換成「ê」了吧,這麼做是最不好的,基本上,就是三個方式:

1. 什麼都不加(像:「慶餘恬恬坐佇椅仔頂。」 「添發出力kā索仔liòng--開。」)
2. 加「來」或「去」,可不可以加,加的話選哪一個,由語意/語用決定。
3. 有些詞彙可以加上「仔」,但數量有限。

然後,這「lò-lò長」的文章結束之前,我違常地在這最後才說明動機:一來,每當筆者聽見把華語副詞後的「地」直接替換為台語「ê」的句子時,一直覺得「怪怪的、癢癢的」,希望能找出比較「舒服」的對譯方式;二來,在做台、華語語法比較的時候,總不免會遇到有華語情態副詞的句子,於是,字詞對應及「地」的疑問,也就一再地造成本人的困擾...@@"

不過,以上的很多想法,都沒什麼堅實憑據,建議讀者們就參考「如何對譯」的建議就好,而無論是「對譯的建議」或是上頭一些「原因的揣測」,則都歡迎大家批評指教。

Thursday, February 16, 2012

台語、華語,語法大不同!


參透語法差異--告別『菜台語』的最後一哩路
劉承賢

一、開場白

對於有心加強台語能力的人來說,發音、字詞及俗諺語方面,現有的學習資源可謂相當豐富,取得也十分容易,台語相關字詞典的出版、網路上免費詞典的出現,特別是華台語對照查找的功能,都讓母語斷層的一代,可以很快地透過自修,在詞彙能力上精進。只不過,何以我們仍然常常在電視新聞裡頭聽見怪里怪氣的台語呢?明明發音及詞彙方面沒有太大的問題,但在聽到一些語句,或讀到一些台語文作品時候,卻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,一時間卻又說不上來。這樣的情形,《臺灣諺語》的作者黃少廷在書中前言就描述得十分傳神:「...目前年輕人相互間之談話對話,以及台語影片、台語電視劇,其劇情中之對白,聽起來怪怪的、癢癢的。」關於此,黃少廷並舉了一個例子:有一個小孩子,要向阿媽要錢,她說:「阿媽!予我錢.....。」(意稱:奶奶,給我錢.....),黃認為,這種說法,是華語,而非台灣話(不知道讀者是否能察覺此句的怪、癢處),黃指出,正確的台灣話,應該說:「阿媽!錢予我.....。」這當中的幽微之處,不知道讀者是否有所感受?

誠如黃少廷所說的,流行語、新名詞,可以創造或直接由別的語言取用(借用),但是「文法」(語法)是不可以弄錯的,語法一旦出問題,即使發音標準、詞彙正確,仍然是華語式的台語,聽起來彆扭而不到位。

研究語言變遷及比較語言學的學者都知道,語彙的借用、演變,乃至語音的改變,是語言接觸後常見且最早發生的現象,但語法(文法),一般而言相對固定,不容易產生變動。如果以人的穿著並生理組織來譬喻,語彙有如人的頭飾及帽子,語音則像人的頭髮及皮肉,至於語法,則好比相對內層的頭骨及腦髓。對一個人來說,要更換頭飾及帽子是快速而便利的,這樣的更動,似乎無關緊要,就像不同的語言之間互相借詞,稀鬆平常;比較起來,如果是把頭髮染色、甚至植上別人的頭髮或做頭皮換膚,就沒那麼容易了,不過把人數規模擴大、時間拉長來看,倒也見怪不怪,我們還會毫不遲疑地說:這個人的身份並沒什麼改變;但是,設若人的頭骨及腦部都給更換易動,對於「此人」是「彼人」非「彼人」,我們恐怕就會大大遲疑,並要引發爭議了。

二、什麼是語法

在指出一些台華語語法差異以先,我們先來了解「什麼是語法?」撇開漢語少有的字詞本身型態的變化,簡單地說,語法就是字詞形成句子的排列組合方法。語言之間的差異,其中之一,就在於字詞的排列順序及成份的增刪可否,如果字詞的排列順序不被容許或增刪不被接受,即使拿來組合的字詞無誤,也無法得到正確的語句。

從大處著眼,我們知道大多數的句子,都是由主語(S)、謂語(V)及賓語(O)所構成的,人類的不同語言,對於這三者的基本排列順序,也大不相同。例如:台語、華語、法語、英語,都是SVO的基本詞序,但日語及韓語則是SOV,而南島語的基本詞序呢,則絕大部份是VSO或VOS。以下是一些例子:

(1)a. 慶餘 真佮意 銀環。(台語)
S         V       O
b. 張三 很喜歡 李四。(華語)
S         V       O
c. John likes Mary. (英語)
S         V    O
d. Mina aime bien Jean. (法語)
S           V          O
(2)a. 私は あなたを 愛している。(日語)
S          O         V
我         你       愛
b.난 널 사랑해。(韓語)
S   O     V
我 你    愛
(3)a. koun-au-kamu.(西拉雅語)
V     S     O
告訴  我   你
b. Maolah kako to pusi. (阿美語)
V         S         O
喜歡      我        貓

除了上述這種大的詞序差異外,還有一些細部的語法差異存在於語言之間,比如,從上頭我們知道,英語及法語的基本詞序都是SVO,不過,這並不代表我們可以透過單純的詞彙替換,就把英語句子改成正確的法語句子,請看以下的例子。

(4)a. Je fais toujours mes devoirs.(法語)
 我 做     總是    我的 作業
 S   V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O
b. I always do my homework.(英語)
 我 總是  做 我的  作業
  S          V        O

撇開英語及法語其他的語法差異不談,光是這兩個語言副詞的位置,就不盡相同。在(4)裡頭,雖然有著相同的SVO基本詞序,但頻率副詞「總是」的位置,卻各行其是,如果我們僅以兩種語言一樣是SVO的語言,就誤認為可以按著英語的詞序,把(4a)說成「je toujours fais mes devoirs」,那麼法語人一定會告訴你:「我知道你在說什麼,不過,你這句話怪怪的,不太對勁。」

這,就是語法奧妙的地方,想要把一個語言道道地地地說出來或寫出來,是不可能忽略語法差異的。

以下,筆者將例舉幾個台語及華語在語法上的不同之處,一如上頭英、法語的對照所顯示的,雖然台語及華語也都是SVO的基本詞序,不過,如果就此推論兩者的語法沒有差別,可就大錯特錯了!想把華語句子譯成台語,卻只做字詞替換,而忽視語法,是不會得到正確的台語句子的!

三、台華語的幾個語法差別例舉

在這個段落裡,我將舉出幾個台語與華語之間的語法不同處,而一般台語寫作者或從事華譯台的工作者所常犯的錯誤,也大致可歸納在這幾點當中。

(一) 賓語強迫提前

台語的賓語(受詞)位置,常常與華語有所不同,台語的賓語,在某些謂語(如:動詞)型態下,會有強迫提前的現象。以下舉兩組簡單的例子:

(5)a. 我 吃飽 飯 了.....。(華語)
b.*我 食飽 飯--ah.....。(台語,語法錯誤)
(6)a. 張三 做完 工作 了。(華語)
b.*水順 做完 工課--ah。(台語,語法錯誤)

(5a)及(6a)的華語句子,沒什麼問題,不過,如果我們把字詞都換成台語,卻不更換詞序,結果產生的(5b)及(6b)的台語句子,聽起來便怪異而彆扭,原因就在於(5b)與(6b)犯了語法的錯誤,正確的句子,必須把賓語((5b)的「飯」,(6b)的「工課」)提前。

(7)a. 我 飯 食飽--ah.....。(台語)
b. 我 食 飯 飽--ah.....。(台語)
(8)a. 水順 工課 做完--ah。(台語)
b. 水順 kā 工課 做完--ah。(台語)

在(7)裡頭,「飯」提前的位置不同,當然語意有所不同,不過,比起不提前的錯誤句子,至少語法上都是正確的;而(8)的兩個句子,有沒有加「kā」也有著語意上的差異,但,重點在於賓語是否提前,一旦提前,句子就不會再「怪怪的、癢癢的」了。

當然,台語的句子裡,並不是賓語都一定得強迫提前,那麼,讀者可能要問:「什麼時候賓語一定要提前呢?」大體上來說,會造成賓語強迫提前的謂語(動詞)有兩類。第一類是:動結式,第二類是附加了動相詞的動詞,以下簡單說明。

什麼是「動結式」呢?我們可以把它想成是一個「動詞」加上「結果」的複合動詞,比如:(7)裡頭的「食飽」就是「食」(動詞)與「飽」(結果)的組合,其他的例子,像是:「拍開」(拍+開)、點著(tiám-to̍h;點+著)、攑懸(攑+懸),下面是一些例子:

(9)a. 門 拍開。(台語,正確的句子)
b.*拍開 門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(10)a. 火 點著。(台語,正確的句子)
b.*點著 火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(11)a. 手 攑懸。(台語,正確的句子)
b.*攑懸 手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
至於第二類所謂「附加了動相詞」的動詞,其實就是指加了「了(liáu)」、「完」、「煞(suah)」、「好」的動詞,例如:「讀了」(動詞「讀」加上「了」)、「寫完」(動詞「寫」加上「完」)、「講煞」(動詞「講」加上「煞」)、「洗好」(動詞「洗」加上「好)),這類的組合,也會強迫賓語提前,請看以下對照。

(12)a. 水順 冊 讀了--ah。(台語,正確的句子)
b.*水順 讀了 冊--ah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(13)a. 慶餘 宿題 寫完--ah。(台語,正確的句子)
b.*慶餘 寫完 宿題--ah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(14)a. 銀環 意見 講煞--ah。(台語,正確的句子)
b.*銀環 講煞 意見--ah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(15)a. 阿卿 衫 洗好--ah。(台語,正確的句子)
b.*阿卿 洗好 衫--ah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
雖然完整的情況還要更複雜(有部份動結式上的爭議,如:thâi死、摃破...等),但上述的原則大體上是正確的,讀者只要遇到上述兩類謂語/動詞時,將賓語提前,就可避免說出/寫出許多語法錯誤的句子。

除了名詞性質的賓語,動量詞及名量詞,也不太能直接出現在上述兩類謂語之後,必須重覆第一個動詞,來避免動量詞與名量詞直接出現在前面所說的兩類謂語後頭。例如:

(16)a.*攑手,水順 有 攑懸 三擺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b. 攑手,水順 有 攑懸 攑 三擺。(台語,正確的句子)
(17)a. *衫,阿卿 洗好 三領--ah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b. 衫,阿卿 洗 三領 洗好--ah。(台語,正確的句子)

上面的例子裡,動詞「攑」及「洗」都做了重覆,並跟著動量詞「三擺」及名量詞「三領」,以避免動量詞或名量詞直接接在「攑懸」(動結式)或「洗好」(動詞加動相詞)之後。


在涉及「動相詞」(了、煞、好、完...)的時候,因為語用的因素,不論是名詞(賓語)或動量、名量詞,有時候強迫提前或另接在重覆的動詞後,句子仍然不好,這個時候,我們該做的,就是直接把動相詞刪略,來達到避免「動相詞」後跟著賓語或名、動量詞的終極目的。這類的例子如:


問:你拄才食啥?(台語)
答:我食弓蕉。(台語)


上述的回答,固然不能採用對應華語的「我食了弓蕉(台語,錯誤的句子)」,但,如果因此把賓語提前,答道:「我弓蕉食了(liáu)。」(或者是「我弓蕉食--ah。」),也都是不適當的答案。原因在於,賓語的前置,除了上面說的語法因素,還有資訊結構上的「主題化」等效果,而「弓蕉」在這裡「主題化」的結果,會造成資訊結構(牽涉語用)上的衝突,因此,比較好的作法就是像例句一樣,直接把動相詞刪略。


而要刪略或要提前,相信台語人是有語感的,這裡就不再進一步討論了。

最後,值得一提的是,強迫前移僅限於賓語,像「我愛了無後悔」一句,「無後悔」並不需要提前,因為它並非謂語「愛了」的賓語/受詞。

(二)對「主題」的偏好

大部份的句子,都可以拆分成「主題」(被評論的對象/目標)與「評論」兩個部份,以前面的(11a)「手攑懸」為例,「手」可視為主題,「攑懸」則可視為對「手」的評論。不同於華語,台語的「主題性」很強,換句話說,就是台語偏好句子裡有「主題」,文章一開始黃少廷所舉的例子,所顯示的,就是句子裡一旦有個主題先出現(例子中的「錢」),會比沒有主題的句子要好的現象。

台語在語法上的這種主題偏好性,也造就了一些只有台語才有的句式。
(18)a. 有好空--ê伊攏嘛走代先。(台語;引自盧廣誠2002)
b. Tse寫德語我看無。(台語)
c. 你掀了siunn緊我看無明。(台語)
d. 紙幾張仔予--我。 (台語;引自盧廣誠2007)
e. 衫洗予清氣。 (台語)

上面這幾個句子,如果照著詞序直接更換為華語詞,對於許多台灣以外的華語人來說,會覺得彆扭,簡單地說,這就是所謂的「台灣國語」。

在台語寫作、說話時,對於主題性的體認,有助於避免造出聽來怪異的句子(缺乏主題的語句),並可以依此原則造出具有台語特殊氣息的語句。

(三)單位詞/量詞前的數字省略

華語及台語,都有重覆「數詞+單位詞(或量詞)」的做法,用以表達分配性或個別成組等語意。如:

(19)a. 學生一個一個離開了教室。(華語)
b. 米一包一包地被領走。(華語)
(20)a. 學生仔一个一个離開教室。(台語)
b. 米一包一包予人領--去。(台語)

在這樣的句子裡,華語常常把第二個數詞「一」給省略,但,這樣的數詞省略,在台語是不被容許的。請比較(21)與(22):

(21) 米一包包地被領走。(華語)

(22)*米一包包予人領--去。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
(22)的句子,不符合台語的語法,台語的「數詞+單位詞(或量詞)」, 一定要完整成組才行,因此,(22)的正確說法,一定要是「...一包一包...」。

(四)問句裡的「是」

台語及華語在問句的組成上,還有一點詞序上的差異,那就是「是」的位置。當我們構成疑問句的時候,不論華語或台語,都可以在句中加上「是」,來添上強調的意味。

(23)a. 張三 慌慌張張 是 要去買什麼?(華語)
b. 阿卿 雄雄狂狂 是 欲去買啥?(台語)

很多身處台灣的讀者,因為經常接觸「台灣國語」,因此不太容易注意到,像上頭的問句,只有台語的「是」可以出現在華語所不容許的較高的位置。

(24)a.*張三 是 慌慌張張 要去買什麼?(華語;台灣國語)
b. 阿卿 是 雄雄狂狂 欲去買啥?(台語)

(24a)的華語句子,對許多台灣讀者來說,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,不過,對於台灣之外的華語人,就覺得彆扭、「不舒服」了,(24a)顯然是一種受到台語影響的新句構。

如果我們沒能注意到這點差別,而慣用華語語法思考的話,我們的說話及寫作,就永遠不會出現像(24b)這樣台語特有的句子。

(五)問句的類型與構成

近來,已經有越來越多人(特別是年輕人),在台語的是非問句採用「嗎」做為句末助詞,像是:「你欲做伙去嗎?」這樣的句子,其實是新近的、受到華語強勢影響的語法借用。

傳統的台語是非問句構成,大致只有兩個方法,一個是使用疑問詞「敢」(kám),一個則是在句末加上否定詞(無、袂、未、毋),「敢問句」是華語所沒有的特色,有些學者認為「敢問句」對應早期華語白話的「可問句」(例:「他可會來?」)或華語的「正反問句」(要不要、喜不喜歡...),根據筆者的研究,事實並非如此(請參見筆者的碩士論文),限於篇幅,在此不做進一步說明。

相對於台語有華語所無的「敢問句」形態,華語的「正反問句」,在台語則十分少見,基本上,台語除了「是毋是」以外,缺乏華語的「正反問句」構成(有些學者認為還有「捌毋捌」等少數幾個例外)。讀者可以比較(25)及(26)。

(25)a. 你去不去花蓮?(華語)
b.*你去毋去花蓮?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(26)a. 你高不高興?(華語)
b.*你歡無歡喜?(台語,不好的句子)

(25b)及(26b)在台語都是無法接受的句子,因為台語的語法裡,缺乏華語豐富的「正反問句」形式。

四、詞彙誤用與構詞

在談了上述幾個語法上的不同點之後,筆者想要舉出幾個詞彙上的問題,畢竟語句的構成,除了關乎詞序與增刪的語法運作,詞彙使用及構詞上的錯誤,也是「華式台語」常見的來源。

(一)「著」(tio̍h)

「華式台語」最常見的詞彙誤用,大概莫過於把華、台語的「著」給混用了,這類的錯誤尤其常見於詩與歌詞當中。下面就舉一首十分受歡迎的台語歌〈跤踏車〉(腳踏車)當中的句子為例。

(27).....輕輕心內話伴著車輪跤踏聲.....踅啊踅啊踅,踅著咱的愛;踏啊踏啊踏,踏著青春佮期待;甜蜜的滋味摻著咱的愛.....(引自台語歌〈跤踏車〉(腳踏車)歌詞)

如果我們的理解沒錯,(27)的歌詞可以大致翻成華語如下(也就是原作者想表達的):

(28).....輕輕的內心話伴著車輪腳踏聲.....繞呀繞呀繞,繞著我們的愛;踏呀踏呀踏,踏著青春與期待;甜蜜的滋味混著我們的愛.....(華語)

華語的「動詞+著」,表達的是「持續貌」,許多人在未能注意到台華語詞彙意義差異的情況下,將「動詞+著」(「著」在台語讀「tio̍h」)誤用在台語當中來做「持續貌」的表達。

台語的「動詞+著」,最常見的是表達「動作的達成」(對應華語的『動詞+到』),而不是「持續」,讀者可以比對(29)當中華台語的對譯。(台語「著」另有其他用法,但似乎都可以歸納為一個詞意,在此不再深入。但無論如何,都不是華語「持續態」的意思。)

(29)a. 慶餘看著銀環--ah。(台語)
b. 慶餘看到銀環了。(華語)

固然這樣的誤用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了,坊間的例子也很多,不過,一樣是詩、歌的體裁,這種用法卻不見於七字仔及傳統唸謠(包括:歌仔冊、相褒、唸歌、囝仔歌),可見這的確是晚近的誤用。

或許有人要為之辯駁,謂「借用此一華語的用法」亦無妨,不過,台語的「動詞+著」既然已經負擔了原來的「動作達成」的語意功能,在沒有替代此一功能的用法出現之前,冒然地讓它同時又承擔「持續貌」此一意義差距甚大的新任務,就表達及溝通上來說,並不妥適。

(二)「咱」與「阮」

另一個常見的詞彙誤用,則見於第一人稱複數代名詞。台灣華語的代名詞系統裡,第一人稱複數(我們),並沒有像台語進一步做功能上的區分,台語的第一人稱複數代名詞,又細分為「包括對話方」的「咱」,及「排除對話方」的「阮」,許多年輕人已開始將兩者混用,一些新聞播報員或記者,也有誤用的情況發生。

(三)「kā」、『把』與「幫」

乍看之下,台語的「kā」,似乎是華語『把』的對應詞,不過,如果仔細觀察,會發現台語的「kā」的功能及語意,要比華語豐富太多了。以下是一些不能以『把』對應的台語「kā」字句的例子。

(30)a. 添發kā阿卿拍。(台語)
b.*添發把阿卿打。(華語,不好的句子)
(31)a. 添發kā阿卿賣一領衫。(台語)
b.*添發把阿卿買一件衣服。(華語,不好的句子)
(32)a. 添發kā我偷走學。(台語)
b.*添發把我逃學。(華語,不好的句子)
(33)a. 添發kā我食三罐酒--去-ah。(台語)
b.*添發把我喝掉三瓶酒了。(華語,不好的句子)

善用台語特有的「kā」來造句,對於寫出道地的台語句子大有助益;相對地,如果對於「kā」的語意及用途生疏了,甚至只把它當成「把」的對應詞,那麼,一般文本中「kā」越用越少,「將」越用越多的情形,也就不讓人奇怪了。

「Kā」的用法的流失,也見於「幫」的用法的堀起。上頭(31a)的句子,是有複義的,其中一個意思是「添發幫阿卿買了一件衣服」,許多年輕人既然不熟悉「kā」的用法,這樣的句意,也就習用「幫」來造句,因而筆者身邊已經可以時常聽到像「添發幫阿卿買一領衫」這樣的句子。

(四)疊詞

台語及華語都有重覆疊詞的構詞法,但一樣的構詞形態,在語意上並不見得對應。最常拿來做例子的,應屬形容詞的疊詞,台語的形容詞雙疊詞(例:「紅紅」),在許多時候是指程度上的輕微,華語則沒有這樣的語意,而台語的形容詞三疊詞(例:「厚厚厚」),則不見於華語。

另一類例子則見於動詞,華語的動詞疊詞,像『我吃吃』,是台語「我食看māi」的意思,不過台語可沒有「我食食」這樣的用法;相對來說,台語如果說:「緊食食--leh」,也不能就直接對應為華語的『快吃吃』,華語的對應句式,必須在動詞中加個「一」(『快吃一吃』)。

台語的說話或寫作者如果忽略了這構詞上的不同點,而一逕以華語的原則套用在台語之上,也就難免造出許多奇形怪狀的句子。

五、結論

英國文豪狄更斯以法國大革命為時代背景所撰的《雙城記》,開場的名句道:「這是最好的時代,也是最壞的時代。」放在台語學習及寫作來看,似乎也是這麼一回事。對台語學習者而言,有許多工具書及出版品可以方便購得,網路上也有免費的資源可以閱讀、查詢及利用;不過,另一方面,對於一些人來說,要在生活環境裡,找到說台語的對象,卻是越來越困難了;會話的機會變少,語感不免退步,再加上華語的強力衝擊,電視、出版品裡,開始充斥著錯誤的字詞及語法。

對於字詞而言,現代的學習者、寫作者,已有唾手可及的工具,可以方便快速學習及運用,但,要在語法上跳脫華語的束縛,寫出正確的句子,或進一步寫出道地的、台語特有的句型,就不是這麼容易了。看著字詞典工具以各種媒體形式蓬勃發展,有時不免要令人感嘆這四五十年來,竟然沒有一本體例完整的「台語語法書」出版(尤其缺乏台華比較語法的角度),可供翻閱參考;而對於想要有系統地了解台華語語法差異的人,資源更是極為有限,零星的研究,只散見於專業的學術論文或著作當中,缺乏統整,也還沒有全面性的鑽研。希望這篇文章能發揮拋磚引玉的功能,至少給這樣的渴求指出一點可能的方向。

要說出、寫出道地、正確的台語,除了要有豐富的詞彙、熟悉俗諺及文化背景,有心人不妨再多走一哩路,掌握台語的語法,特別是區隔出台語與華語之間的差別性,才能真正避免「華語式台語/台文」出現。


【續集】
  一個華譯台的問題:帶「地」的句子
「個個」以外